2001年的拍摄日记

九 16 2007

拍摄日记

 2001.12.2
晚上我和fizzy坐上151路,开始在车上拍晃动的城市。我们到了浙大湖滨校区附近下了车,走路向前,想拍什么就拍什么。在天桥上,我以一个垃圾桶为近景,从三个角度拍摄了透过垃圾桶的情况,并想到这个状况可以叫“用垃圾桶的方式思考”。后来我们好象是折向了凤起路吧,看到一个乞讨的女人和她的孩子在一起,这时fizzy去买东西了,我一个人留下来拍这个乞讨的情况,开始我想躲在树丛后面,结果发现光线实在是太暗了,就站在了路边,但很快被那女人发现了,她便拉起孩子离开了,当时感觉心里很是愧疚。Fizzy买东西回来了,我们讨论了一会,想到了两个思路:1 “一块电板的寿命”,拍摄方式是用一块充满电的电板,放置在一个固定的位置上,开机,直到电板的电消耗光为止,问题是选择机位;2 两部机器在不同地点,同时拍摄,也有机位的问题,另外还有场景契合的问题。
然后我们到了上塘路,准备坐3路车到工大后门,在等车的过程中,附近的一个桥的桥头上的一个乞讨的女人和一个小孩过来了,但不是前面我们碰到的那两个人,我开始拍他们在车站乞讨的整个过程,他们转了一圈后,回到了桥头,我和fizzy跟了过去,和他们聊了起来,后来他们离开了。然后我和fizzy又回去等车,幸运的是,很快就来了一辆3路车,而不是K3路。在车上我和fizzy觉得记录这个城市的夜晚里的这样的群体也是个有意思的事,因为在刚才和乞讨女人的聊天过程中,我觉得我还是能够投入到情景中去的,这个比较重要。
然后我们在工大附近转了一圈就回了。在路上我们基本确定了一个大的方向:在夜晚拍摄。

 2001.12.3
晚上出去的时候在下雨,开始在街边打着伞拍,我用了一个solari(用说明书上的解释是“以绘画一般的效果拍摄图象”)的效果拍下雨时的马路,感觉有点意思。后来在工地我看见了雨从探照灯上冲了下来。
然后从莫干山路上斜着穿过西溪河下路到文一,在穿过的过程中我们讨论了昨天的第二个想法的实现,开始是准备把两部机器叠在一起,然后分开一个角度,到了路口比较亮的地方,我们实验了一下,发现如果把两个镜头拼接在一起的时候,会出现一个很有意思的情况,就是如果一个人从A镜头到B镜头的话,中间的一段是消失的!我觉得作为镜头上的场景,这种断裂是很残酷的,比如说我们在看电影的时候,一个主角死了,大家就很痛心,或者我们经常会以为电影里的人物实际生活里也会飞檐走壁什么的,也就是说,镜头里的人物便是镜头的全部真实,所以我对这个断裂的产生感到很残酷。于是我们就又考虑了几种机位的可能,反向、同方向平行、对面等,这就解决了第一天的第二个想法的问题:机位/契合。然后我们实验了一下对面的方式,我到马路的对面去,fizzy留在原地,同时开始拍摄,然后我们把拍好的东西一起放了出来,我想在拼接上做上下位置会比较好,但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当时我们是手动地同步化,觉得很难掐准,但我想后期的时候应该不是大的问题吧。我觉得下一步就是找到一个合适的场景就可以了。
到文一路上工程学院附近的一座桥的时候,看见一对老年夫妇在桥下面做一种小的馅饼,我们下去买了馅饼,并且和他们聊了一会,拍了下来,得知他们之所以在桥下做馅饼,是因为这些天城管抓的比较严。后来一个场景很有力度:因为有雨稀稀拉拉地下,老太太就叫老头把大伞给打起来,在老头把伞插到小车上的铁管里的时候,老太太帮忙,但可能是太快了,把老头的手给压了一下,老头就不高兴了,说,那么快干吗。老太太就说,你打的那么高,是怕人家不知道是不是?老头就没话说了,自己揉着手走开了。
再向前走,我们偶然发现在人行道的花坛边上有一个自行车车筐里装着鸡蛋,我经常在卖鸡蛋煎饼的地方看到这东西,所以我想可能是刚才有了一个抓无证小贩的行动,而某个小贩在匆忙中把鸡蛋先藏了起来。
接着走,我们进了工程学院,fizzy说,可以在一个场景里,比如一条路上,两个人靠右行走,但都拍摄自己右侧的情况。我说也可以背靠背地转一圈什么的。我觉得摄象机实在是太局限了,比如刚才说的两个场景,在画面体现上,所感知到的东西比人直接感知的要少的多,而在这样的状况下,作为人的直接感受被机器变形了,因为如果我们面对面走过来,是不可能对对方的到来没有感觉的。
工程学院后门的地方,在桥上也有几个卖小吃的,沙锅啊,炒米线之类的,我们尝试了一下同时对面运动拍摄,在桥头,我在取小巷场景的时候看见一辆汽车开了过来,就拍它的运动,结果这车到桥头就停了,里面一个30几岁的男人大喊:不要拍我们!我一下子有点糊涂,就接着拍了,后来他又喊:再拍把你的机子摔了。我当时处于一个拍摄和保护隐私的尴尬境地,但还是有点不很理解这状况的原因,直到车上下来了两个个子很高的女孩,沿桥进了工程学院,我才有点明白,或许这人是怕我是私家侦探吧。呵呵。
走到教工路上,这时候大概有11点了,很多大排挡的车子都推了出来,我们也拍了一些,并和一个摊主聊了聊。
回去的路上,fizzy说,我们可以用两条线索,一个是关于时间和空间的思考吧,还有一个就是纯记录的这种,记录在城市夜晚里的一些人。我很觉得然。前一条线索应该是昨天的两个想法直接产生的,而且在下午我和fizzy还聊过了关于时间的问题,考虑的是怎么打破它,但后来我发现,我们是在时间的平台上去打破时间,这在普通的逻辑上是不成立的,正如在window下把window卸载一样,我下午在高歌公司的时候问了他,他这说在技术上是不可能实现的,所以我想到底有什么办法可以在windows平台上把windows卸载,可以不考虑技术,但要合理,如果你有办法就告诉我吧。第二条线索也是继承了前一天的那个乞讨的妇人的思路,今天在跟做馅饼的夫妇两人以及作大排挡的人聊天中,我了解到他们的生活只是在维持而已,我并没有什么贫民的倾向,我觉得发生了的都是真实的,没必要去探究谁对谁错,我只是想记录这些状况,因为在和他们交流中,姑且用“交流”这个词吧,我觉得自己很在状态,很能集中注意力。
这样,我们用了两天时间,确定了接下去的几天的拍摄主题:
1 时间和空间的思考
2 城市夜晚

 2001.12.4
又下雨了,不是很大,整个晚上都没停。出去之前我和fizzy商量了一下,后来决定去火车站,考虑到事件和下雨两个因素。刚出门,我就开始想一个问题:我到底在干什么?我知道,把自己的记录当成别人的生活是可笑的;把自己的记录传递出一个强制性的主题倾向也是可笑的,可问题是我在作的事情是不是这样的呢,我想我还是无法做到心平气和地记录,纯粹的旁观是不可能的,我肯定会带有我的倾向,后来跟fizzy讨论,我有点想出头绪了:如果为了通俗意义上的“自然”,而遏止自己的倾向的话,才是不自然的;无法纯粹的旁观其实并不正确,因为一个场景中,加入了一个DV的拍摄,那DV机就是环境的一部分,并非环境之外的东西,所以我想,我不会再规避开在视觉呈现上的“无机器”的感觉,也就是说,我希望观看者(包括我自己)清晰地知道,甚至是随时知道,这是一个拍摄记录,你所看到的是一个拍摄者在拍摄现状下,他的机器的那个显示屏幕上的东西,而并不是什么“真实再现”之类的东西。
151到了火车站,刚下车,火车站的报时大钟就当当地响了起来,是什么东方红的旋律,我们连忙拿出机器拍,拍完了fizzy说,我们可以在一个整点的时候,一人一边从两个方向拍,因为火车站的两侧都有大钟的。
然后跟前两次出来拍摄似的,机器一拿到手,两人就分头行动了。我和忒忒一样,拍了自己的脚,当然,我可以拍连续的画面,所以我让它运动了起来,运动到一个自动售货机前面,然后折返到垃圾桶前,再推进垃圾桶的那个黑洞;然后是电梯上,下。
转了几圈后,fizzy过来找我说那边有睡觉的,看起来凶的很,我们就过去了,但过去的时候发现他们已经睡着了,就没有打扰他们。其实在这样的情况下,我的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好象是侵犯了别人的生活一样,尽管我认为DV不过是场景的一部分。
后来我们进了候车室,在拍的时候被人们广泛地重视,或许在候车的时候,大家都是四处乱看的吧。这里人很多,而且是一个要发到贵州的车,人很乱套,拍了很多现状。后来电板已经没电了,我们在墙边找到了一个插座,充电。等出了候车大厅的时候,已经11点多了,我们就等着12点的整点报时,然后想到正好省下的带子可以明天拍“一块电板的寿命”。我在拍一个外地的老头以及老太太的时候,感到了他们朴素以及岁月积淀的力量,这时候我想到,有人会说“其实他们坏着呐!”,但我觉得他们坏不坏都不重要,尽管我的镜头里我放进了我在那个时刻对他们的理解:“朴素”和“岁月积淀”,但这不过是那个时刻他们的状态在我心里的投射,就好比是李清照看见黄花也会哭似的,这实际上跟黄花没什么关系的。
12点的时候没报时,白等了大半天。但钟表指针的走动是无法避免的。
为了坐251路,我们花费了一个小时。明天得刻录了,带子就要用光了。计划明天晚上不出去拍了,一个是要刻录,拿不准时间,一个是三天下来,感觉需要清清脑子。

 2001.12.5
又是下雨。
因为下午我有事情,所以fizzy一个人下午去把“一块电板的寿命”执行了,但刻录因为突发原因没有办成,后来fizzy一个人跑到电视台想找个认识人看能不能有办法,也是失败而归。我去朋友那借了1394采集卡,还借了两盘带子。在回来的路上,我想到把“一块电板的寿命”更名为“一块电板的寿命.街角”,因为我们固定的机位是在街角;还有把夜晚各种各样的人的记录叫做“侵犯”,这个名字当时就感觉还是有些矫情的,其实这源于我心里的一个矛盾:既觉得拍摄现场的当前状况中,DV也是场景的一部分,又觉得自己是在干涉别人的生活,这个问题现在还是在困扰着我。还想到有个什么人的“十条准则”,比如不能用道具之类的,这个我并不能认同,因为如果我有准则的话,我是指拍摄态度的方面,那个准则就是我自己的感受。
回去之后,看了fizzy拍的“一块电板的寿命”,没有看完,记得第一天我想到这个想法的时候就跟fizzy说,如果能坚持看完,就一定能体会到什么东西,所以我想我空下来的时候还是要把这东西看完,但现在我得抓紧时间实验一下采集卡。弄了大概有半个小时吧,没出现什么问题,我觉得效果要比我想象的好。实验成功后,总算是有了点头绪,下一步就是硬盘或者刻录机的问题了。下午的时候打电话给一个朋友让他帮我想办法弄个硬盘,晚上他回话说有一个2G的,实在是太小了,我自己的也只有6.8G,这个事还得想想,幸好明天还可以出去,因为有了两盘带子了。
晚上fizzy突然问我,肉眼看到的现场和通过机器看到的是不是同一个,我想了半天,觉得这样的问题很难回答。

• 2001.12.6
又是下雨。
到了一个街角,我们开始执行时间和空间的思考这个命题。我们采取了三个机位,平行/相背/相对。第一个执行的是平行,我们在路边找了两个石椅子,把机器放在上面,同时开始拍摄,距离是32块水泥板,根据我的记忆和估计,这种人行道上的水泥板是30厘米一块的。我们拍摄了两分钟,以后的几次也都是拍两分钟。第二个是相背,位置是在马路中间的黄线上,两台机器背向靠在一起,这次感觉心里压力还是有的,因为车呼啸着就从身边过去了,有的时候风的力量甚至把机器都刮动了。第三个是相对,开始为了掩藏拍摄主体,也就是我们自己,我们要求条件必须要满足拍摄位置的两点连线垂直于马路中轴线,而且易于躲藏。因为我考虑机器摆在路上如果人不在旁边,路人一定会干扰,为了保持平静,我们采取了这样的方法,实际上这是一个强制性的行为,在拍摄的整个过程中,我是说这几天下来,我觉得我自己一直在强制着某些东西。后来找到了合适的地点,我和fizzy还争论了一下,因为在试验在显示屏幕上是否能看到我的时候,出现了一个问题,就是显示屏幕上是看不到的,但眼睛却是可以看见的,我说这就是感光的问题么,但fizzy和坚定地说,人眼看的到的,机器就应该可以看到。当然,fizzy并不是在宣布什么道理,那只是那个时刻里的一个强烈的认识罢了,就象是前天fizzy看到火车的时候脱口而出的“这里可以拍火车啊”一样。三个位置全部执行了之后,我们发现好象失去了拍摄的目的,就随便走了走,在一条黑漆漆的小路上,我们看到一个盲人,就不约而同地伸手去拿机器,fizzy问我,这个盲人是否能感到我们在拍他,我说不知道,试一下就知道了。我们跟拍了一段时间,fizzy甚至跑到盲人的面前去拍,结果后来她发现,这个盲人感到我们在拍他了,但是可能是因为他没有完全盲,因为他走路很快的。
开始在拍三个机位的时候有一件事很有意思,我们看到一个人在用弹弓打鸟,就拍他,后来他发现了,就喊,你们干什么!我说没事没事,就要走开,他说,你们这可是在侵犯人权!确实在很多时刻,尤其是把机器用正常的方式拿在手里的时候,我觉得我的攻击性很强,好象手里的就是一把枪,所以在很多时候我宁愿是端着拍,以减少罪恶感。在拍打鸟的人的过程中,我推过去特写他的手,但他正好移动位置,到了一棵树后面,我就找不到了,最后我把眼睛从显示屏幕上拿开,直接去看,才找的到他,当时真是感觉太糗了。呵呵。
后来转了一下,就回去了。
感觉前三天拍摄时候的一些东西已经消失了,但另外的东西也开始产生。我知道。

• 2001.12.7
傍晚的时候一木回来的时候说,操他妈的,又下雨了。
今天由于我要给薄露酒吧送音箱,所以就跟fizzy商量干脆去那边拍东西算了。实际上昨天我们已经商量过,如果没有别的主题产生的话,我们的拍摄基本就结束了。
到了薄露酒吧,我们呆了一会后就出来了,这会正是南山路的好时候,虽然街上的人不多,但我知道南山路不需要人多。我们再次拍了昨天那三个位置,在最后一个位置,也就是相对的,我提议采取人站在机器后面的做法,后来拍摄出来的效果真的是太恐怖了,因为我们两个人都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在站的过程中我感觉到自我的尴尬和坚定的力量在一个赤裸裸的时间里是多么地可笑。在这之前我还在一个门口定位拍了一会,当时因为路边不时有汽车开过,而我用的是自动调焦,汽车的头灯影响了自动调焦的情况,所以画面上虽然并没有动作,但景物是不时地模糊的。后来居然从那个看起来没有任何人气的门里走出了一个人。
接着我执行了自己的一个想法,就是把机器拿在手上,任其摆动,而内容采取的是我步行去薄露酒吧的整个过程,开始我用了负片效果,但后来在查看后并不理想,因为光线太暗,负片后屏幕整个都是白的,所以我就又用无任何效果拍了次。整体的晃动还是不错的,我想象中这就应该是我手上长了一个眼睛,或者干脆是我的手在观看薄露酒吧的情况。
在这之前我在酒吧内部的拍摄中,遇到了一个很意外的情况,就是我在采取一个低的位置移动的时候,当时的想法就是穿过所有的东西一直靠到墙壁,结果墙壁上正好靠了一把倍司,最后的镜头竟然是倍司琴颈后的一的大镙帽,一个亮晶晶的大镙帽,如同一个强大的眼睛在注视着我。
我是在想,DV机确实给了我们一个可能,使得每一个有想法的人能够验证自己的做法,当然这个“有想法”要确切地不是空想,但这个可能产生之后,我,起码是我,也同样要面对一些问题,比如怎么样地角度,怎么样地客观等等,这些问题时刻颠覆我的所作所为。我想,DV机的“入侵”作用,或者说是“影响”吧,在一个场景里,一个拍摄的现实存在里,是无法规避的。而我希望的状态,是在拍摄中娱乐自己,能够让自己高兴,当然,每个人的高兴方式都不一样,我觉得自己的高兴就是在那些能够打开身体的时刻,在那些时候,我能够感受到自己在DV机里存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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