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乙己元音酒吧版

九 03 2008

 

元音酒吧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当街一个直尺形的大柜台,柜里面预备着冰柜,可以随时冰酒。附近学校读书的学生,傍晚在食堂吃过了饭,每每花五元钱,一瓶中华啤酒,——这是八年前的事,现在每瓶要涨到十五,——靠柜外坐在吧凳上,凉凉的喝了,打几个酒嗝;倘肯多花十元,便可以买一碟鱿鱼丝,或者花生米,做下酒物了,如果出到几十元,那就能买一盘虾干,但这些顾客,多是学生帮,大抵没有这样阔绰。只有穿西装的,才踱进店面里面,要酒要菜,慢慢地坐喝。 


我从二十四岁起,便在元音酒吧里当伙计,老板说,样子太傻,怕侍候不了西装主顾,就在外面做点事罢。外面的学生主顾,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啤酒从冰柜里拿出,看过啤酒的过期日期,又亲自摸摸够不够冰,然后放心:在这严重兼督下,卖过期的啤酒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老板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荐头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管擦抹柜台的一种无聊职务了。 

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柜台里,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老板是一副凶脸孔,主顾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子日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子日是坐吧凳喝酒而穿西装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瘦小;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一根乱糟糟的马尾辫。穿的虽然是西装,可是又脏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补,也没有洗。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艺术理论,教人半懂不懂的。大家都不知道他姓什么,便因为有一次他把子曰乐队叫成了子日乐队,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作子日。子日一到店,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 “子日,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他不回答,对柜里说,“两瓶中华,要一碟花生米。”便排出二十枚一元硬币。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DVD了!”子日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偷了李剑鸿的DVD,吊着打。”子日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DVD我只是拿来看看,看了我会还的……看了又不会坏!……电影人的事,能算偷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蒙太奇”,什么“正反打”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子日原来也在电影学院蹭过课程,但终于被人赶了出来,又不会营生;于是愈过愈穷,弄到将要讨饭了。幸而看过的电影比较多,便混作样子,替人家卖DVD,换一碗饭吃。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吃懒做。坐不到几天,便连人和DVD,一齐失踪。如是几次,叫他帮忙卖DVD的人也没有了。子日没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偷窃的事。但他在我们店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拖欠;虽然间或没有现钱,暂时记在粉板上,但不出一月,定然还清,从粉板上拭去了子日的名字。 
子日喝过半瓶酒,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子日,你当真学过电影么?”子日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 “你怎的连半个片子也捞不到呢?”子日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意识流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老板是决不责备的。而且老板见了子日,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子日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服务员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看过电影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看过,……我便考你一考。《史密斯夫妇》,你可看过?”我想,讨饭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子日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没看过罢?……我讲给你,记着!这些经典电影应该记着。将来拍电影的时候,做资料要用。”我暗想我和又不想拍电影;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 “当然看过啦,不就是布拉德皮特演的那个么?”子日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点头说,“对呀对呀!……《史密斯夫妇》有四个版本,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子日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隔壁迪厅的服务员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子日。他便请他们吃花生米,听他说自己在电影学院的故事。说了半个多小时,花生米吃光了,服务员们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子日的啤酒。子日着了慌,把啤酒掖到背后,弯腰下去说道,“不行不行,啤酒是我的。”直起身又看一看花生米,自己摇头说,“花生米都吃光啦,不可撤销啊!”于是这一群服务员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子日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酒吧歇业前的十几天,老板正在慢慢的结账,取下粉板,忽然说, “子日长久没有来了。还欠两瓶中华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喝酒的人说道,“他怎么会来?……他打折了腿了。”掌柜说,“哦!”“他总仍旧是偷。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偷到于阗家里去了。他家的东西,偷得的么?” “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写服辩,后来是打,打了大半夜,再打折了腿。” “后来呢?”“后来打折了腿了。”“打折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死了。”老板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 
歇业将近,虽然是夏天,但是感觉酒吧里的气温是份外的凉;我在室内都要套上一件夹克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顾客,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 “一瓶中华。”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子日就在吧台下站着。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汗衫,腿弯着,手里撑着一支树杈;见了我,又说道,“一瓶中华。”老板也伸出头去,一面说,“子日么?你还欠两瓶中华呢!”子日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现钱,酒要冰。”掌柜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子日,你又偷了东西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偷,怎么会打断腿?”子日低声说道, “跌断,跌,跌……”他的眼色,很像恳求掌柜,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子日都笑了。我拿了酒,送出去,放在吧凳上。他从破牛仔裤里摸出一张五块钱,放在我手里。不一会,他喝完酒,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拄着树杈慢慢走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子日。到了歇业那天,老板取下粉板说,“子日还欠两瓶中华呢!”话毕,便一把将子日、老臭虫等名字从粉板上擦掉了。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子日的确死了。   

One response so far

  1. 你真是。。。。。无语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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